萬國的渴望/歐唐納文/校園

推薦序

擔任過牛津大學「道德與教牧神學欽定教授」和愛丁堡大學「基督教倫理與實踐神學教授」的英國神學家歐唐納文（OliverO’Donovan），曾以聖奧古斯丁的「自愛」（self-love）思想為題撰寫博士論文。他這一本意圖重振政治神學（political theology）作為一種實踐及一門學問的《萬國的渴望》，也在一九九六年出版之後不久被譽為我們時代的《上帝之城》（The City of God）。

關於如何閱讀本書，作者在《判斷之道》（The Ways of Judgment，暫譯）開宗明義所說的這段話，提供了可靠的指引：在十年前出版的《萬國的渴望》一書中，我提出了一種所謂「政治神學」的構想，其旨趣在於闡明：猶太—基督宗教有關上帝救贖世界的言說中所使用之政治概念，至今仍具有政治能量並引發人們對政治生活的期待。此種期待的一種典型表達—雖非唯一的可能—即是「基督王國」（Christendom）的政治理想。基督王國作為歐洲文明形態，承繼自古代晚期並銜接至近代早期，而我們的現代政治理想亦肇始於此。在該書的結尾，我預告了一部續作，一套「基督教政治倫理學」，其研究議程應該由政治問題本身，而非神學問題所設定。

卡爾．施密特（Carl Schmitt）主張把現代政權中的主權者視為過往宗教信仰中的超驗上帝之替代，因此關於現代政治秩序的根本理解，必得探究主權者何以是「有朽之神」（mortal god）的政治神學。跟以上所述施密特的主張不同，歐唐納文不僅認為政治神學是一門關於上帝權威的學問，更是主導以色列民族和整個歐洲基督教文明的運作邏輯；且政治神學唯有在這兩個意義上的復興，才能因應當前世界的政治困局。甚至，任何以政治神學為職志的學者，都應當誠實且嚴謹地對待聖經中關於上帝的各種饒富政治意涵之說法。

例如，經文說：「耶和華是審判我們的；耶和華是給我們設律法的；耶和華是我們的王；他必拯救我們。」（賽三十三22）「王」、「審判」乃至「拯救」並非比喻，而是如實反映呼求者的想法。歐唐納文於是提醒讀者，那一節經文意味著「耶和華作為君王的權柄，是藉以下三者來建立：得勝的救恩之完成，臨在於司法的判別，以及讓奠基於產業之上的社群得以延續」，且三者共同指向一種「政治權威」（political authority）的具象化，描繪君王與先知該如何各司其職，才能讓權威存在，讓基業得以傳承下去。

如此一來，政治語彙既非修辭，也不是隱喻。耶穌基督的降臨、受難、復活、高升，則一方面體現耶和華統治的另一階段；另一方面將此前以色列人從上帝那裡領受過的「王權」、「審判」與「救恩」，轉化為一齣新的四幕劇。此後，信徒必會在聖靈的引導之下見證一段如同「基督事件」（Christ-event）翻版的歷史，從聚集為一個群體作為開始，經歷苦難；然後在教會生活中重獲喜樂，最後成為傳遞上帝話語的大能教會。

若將視野擴大到歐洲，浮現的一幅圖像則是人們首先見證了耶穌宣告天國降臨的消息，然後經歷世俗政權對耶穌的審判，承認耶穌為基督並立基督教為國教，敬拜基督為真正的王，而今天則是等候最後審判的時代。靜候之際，政治的首要工作即是伸張正義，包括立法、司法以及社會資源的分配上都該體現上帝的公義。不意外，教會及致力於政治神學的工作者，也當如此倡議。

《萬國的渴望》正是作者對上帝權威的具體回應。它在英語世界所奠定的政治神學，不同於那一種擷取某些經文並抽象地應用於特定公共議題的「公共神學」（Public Theology），甚至迥異於視出埃及記為「革命」典範、將上帝救恩簡化為救人於窮苦壓迫之中的「解放神學」（Liberation Theology）。據此，列國真正的渴望是政治權威，真正的政治權威則必是來自上帝的授權。基督徒應當承認上帝的權柄雖始於以色列卻及於萬國，且不該把經文中的政治語言或敘事當作一種修辭或隱喻。

誠然，本書將以色列的興衰、耶穌的經歷、教會的發展乃至人類政治秩序型態的更迭，進行多重類比，那是因為上帝的權柄真切運作於它們當中的每一個時刻，成就每一個環節。更重要的是，那也意味著人類單憑己力絕不可能讓教會或世俗政權成為真正的基督王國。相信奧古斯丁能聽得出來，歐唐納文這擲地有聲的說法是從遙遠的現代傳回來的回音。

葉浩（國立政治大學政治系教授）